生活

我在中國做電影

石若蕭  2020-04-13 13:04:11

中國電影想要立足于世界,必須要先完成工業化

  一部120分鐘的電影,在編劇眼中,是一百二十場戲;攝影師眼中,是一到兩千個鏡頭;特效眼中,是無數個模型與畫面……

 

  這些環節精密地咬合在一起,相互影響支撐。一處垮,處處崩。

 

  許多電影從業者戲稱,做一部電影,相當于一次賭博。從劇本開發到備案,再到籌備、拍攝和上映,一路走下來動輒花費兩到三年,燒錢數千萬甚至上億。倘若票房不佳,成了炮灰,相當于直接將所有參與者的夢想敲了個稀碎。許多人受不住打擊,再加上年紀大了,迫于養家糊口的壓力,只好淡出行業。

 

  正因為如此,電影行業完全遵循一九法則。能夠堅持下來,并有所成就的,都是大浪淘沙后的真金。

 

  前不久,時光網出品的五集電影人物紀實節目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,將電影行業的不同工種拆解開來,從攝影、聲音、美術、特效、配音等方面進行了詳細解讀:做電影,不簡單。

 

  光影統領者

 

  很多人對攝影師的理解,就是導演指揮下那個“拍照的”。只要劇組根據分鏡把片場布置好,演員就位,攝影師便只需根據導演的指示進行拍攝就好了。

 

  情況并非如此簡單。曾獲得過金馬獎,代表作《妖貓傳》《南京!南京!》《可可西里》的攝影師曹郁指出,一位好的攝影師,并不只是導演意志的執行者,而應該是一位創作者。

 

  曹郁。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“創作”體現在許多方面,譬如根據影片故事基調的不同,分別調動光源的能力:

 

  《可可西里》貴在真實,因此采用自然光源,著重拍出他的真實和震撼一面;

 

  《妖貓傳》是虛構的故事,本身就不真實,所以要用多方向光源的疊加,制造出“流光溢彩”的效果;

 

  《南京!南京!》探討的是人性的力量,所以采用單光源,讓人物面部有雕塑感和力量感……

 

  《南京!南京!》劇照

 

  《南京!南京!》中,有一場教堂舉手的戲,當所有人站滿教堂的時候。曹郁希望手“像帆一樣駛過人群”,表現出一種希望感。

 

  為了這一剎那的感覺,曹郁決定,讓全劇組停工,所有演員聚集在教堂,等待著太陽從教堂窗戶照進來的一刻。

 

  到了中午,太陽轉到了合適的角度,光照進來,鏡頭中的手掠過光束,四周能看到有細小的灰塵飛舞。畫面與故事終于完成了交融。

 

  《南京!南京!》劇照

 

  “那一下,你會覺得全部都值得了。”曹郁說。

 

  再以《妖貓傳》為例,為了打造電影中楊玉環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的驚艷,他先運用古典光,把幾十根蠟燭放在演員臉部周圍;接著又用了LED燈帶,讓演員的皮膚反射出光澤;最后,又在演員眼睛周圍加了一圈dedolight燈布。合在一起,才終于使得光有了層次感。

 

  單單有層次感還不夠,為了體現出演員的嫵媚,光也需要運動起來,才能達到“流光溢彩”的效果。于是曹郁親自動手控制電子調光臺,終于完成了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。

 

  《妖貓傳》劇照

 

  曹郁笑言,攝影和導演之間的關系,又像情人,又似情敵。基于對藝術的不同理解,雙方常常會產生爭論,但又離不開對方。只有在爭論中妥協,在妥協中合作,才能共同完成一部好作品。

 

  聲音魔法師

 

  電影是視聽的藝術。如果說攝影掌握“視”,那么聲音就掌握了“聽”。

 

  國家一級錄音師趙楠并不算“出圈”,但她參與的作品名氣都很大,《影》《狄仁杰之通天帝國》《催眠大師》,以及即將上映的《封神三部曲》等。

 

  趙楠解釋,電影的一個鏡頭包含多重信息,但最先影響了觀眾大腦的是聲音。“聲音在五感里非常被動,但它是恒定的東西。”

 

  正因為如此,這一行需要對心理學有深入了解。以《催眠大師》為例,片中加入了很多人耳聽不見的聲音頻段,但會讓觀眾潛意識中感覺情緒焦躁。這正是對心理學的應用。

 

  《催眠大師》劇照

 

  “手法是假的,但是情感是真的,把這兩者相結合,聲音就成功給觀眾制造了一個視聽幻術。”

 

  物理和生理學也是必須要研究的課題。以捅人的動作為例,如何配音能讓觀眾感覺更真實,也是團隊一直在研究的課題。在《影》的拍攝過程中,團隊按古代形制打造出一副龍鱗甲,用刀在其上摩擦,以制造出刺穿甲胄的效果。還用魚鰾模擬肺,倒灌入水,來模擬人肺部被捅穿,血“咕咕”向上涌的聲音。

  《影》中的殺人擬音過程。 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“把所有的物理動作行為,拆解到最細,你才能還原最真實的東西。然后再處理,比如放大,就會產生特別奇妙的效果。”

 

  趙楠日常工作的很大一部分,是對聲音的尋找和收集。上海弄堂里的鈴鐺聲,北京的鴿哨聲,重慶江邊車駛過鐵鋼架橋的聲音,這些能勾起一地人民集體記憶的聲音,都在趙楠的素材庫中,以備隨時應用到畫面中。做《影》時,趙楠的團隊幾乎買遍了全世界所有關于雨的素材。但只要天一下雨,團隊還是要帶著設備出門去錄雨聲。

 

  這是一份極為孤獨的工作。電影后期時,錄音師經常一個人整日在屋里對著畫面挑素材,分辨聲音之間的細微差別,跟誰都說不上一句話。等到下班,基本都到了晚上,又是一片萬籟俱寂。心理素質差的人從事這份工作,很容易抑郁。

 

  多年工作養成的習慣,讓趙楠從不戴耳機聽音樂,家里也沒有音響。“老聽這么大聲音睡不著覺。”她看電視劇也不開聲音,只看字幕,根據畫面去想象情緒。

 

  趙楠。 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趙楠笑言,自己的耳朵能夠“一分八用”,許多事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靠耳朵聽。比如能聽出樓下的餃子館,鍋里下的是餃子還是面條;能從朋友的說話聲聽出對方高不高興。“就是有這么一個捕捉能力。”

 

  也正是這種日復一日孤獨和堅持,才讓她為業內所統一承認,最終站上領獎臺,被后輩們尊稱為“女戰士”。

 

  視覺造夢人

 

  早年間,業內對視效的理解普遍是“修修威亞,擦擦穿幫”。但隨著《流浪地球》大火,這一行在觀眾和業界愈發得到重視。

 

  人們逐漸認識到,這份工作對從業者的綜合素質有極高要求,并不僅是熟悉運用某個軟件即可。從物理學基礎知識,到電影藝術審美,都要有所了解,全面貫通。

 

  《流浪地球》視覺總監丁燕來用《流浪地球》來舉例,電影中有許多風雪場景。但決定了觀眾觀感是否真實的,是風雪擊打到人身上反彈起來的細節。

 

  《流浪地球》劇照

 

  “每一個細節的堆積,造就了這個畫面的真與假。”

 

  2015年,郭帆找到丁燕來,提出了做《流浪地球》的設想。“就是有這么一部科幻片,他希望所有的產業鏈都由中國人自己去完成。”丁燕來說。

 

  為了完成這個巨大工程,項目期間,視效組成員們幾乎住在了看片室里,一遍遍研究改善畫面,好讓特效看起來不至于太”假”。電影中有一個長鏡頭,從礦場開始,一直向上拉,拉到地球發動機,再到太空。這一幕畫面加起來不到一分鐘,卻調整了五六十次。

 

  經費少,困難大。所以每次到公司,郭帆都不會對項目組進行具體指導,而是做思想工作,鼓勵大家為了中國科幻電影的未來而奮斗。“如果這個項目折了,那么以后中國這種類型片的誕生就會推后很多年。”

 

  對中國科幻電影而言,《流浪地球》無疑是一座里程碑。然而,盡管經歷了跨越式的發展,但相比好萊塢,差距依然巨大。

 

  根據幾位視覺總監的介紹,在電影藝術的發源地美國,特效跟隨電影本身的發展而逐漸精進,經歷了從傳統特效到現代數字特效的全流程。但對于中國而言,電影這個概念本身都是舶來品,更何況視效藝術。沒有了這個同步協調發展的過程,發展上就出現了斷層。

 

  視效行業有句老話:“做鬼容易,做人難”。數字王國視覺特效總監周逸夫直言,目前,國內在場景制作、物理特效等方面接近了好萊塢標準,但在虛擬人方面還差得很遠。以《復仇者聯盟》中滅霸的臉舉例,北京和印度的團隊都無法承接這個項目,只有美國能做。

 

  《復仇者聯盟3:無限戰爭》視效花絮。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再以《阿麗塔:戰斗天使》為例,其為了呈現人物效果,阿麗塔擁有13.2萬根頭發、2000根眉毛、480根睫毛、50萬根皮膚絨毛。一只眼睛就用了近900萬個像素制作,相比之下,整部《指環王》才用了15萬像素。對此,MORE VFX聯合創始人魏明直言,《阿麗塔:戰斗天使》的技術就算拿到中國來,也沒人知道該怎么用。“連為什么這么做都不知道,更別提用好了”。

 

  《阿麗塔:戰斗天使》劇照

 

  《流浪地球》之于中國,是一項開拓性的工作,所以大家都選擇了只收很少的錢。“這是情懷,是不可復制的。”為此,丁燕來如是說。

 

  行業要健康發展,就必須賺錢,進入正循環。事實上,特效公司成本極高。團隊工資,房租,每臺電腦的正版特效軟件使用費,每月動輒數萬元的電費,都是繞不過的開支。情懷無法支撐工業化要求,只有待遇提升,才有可能吸引到更多人才的加入。

 

  尋找東方美

 

  “美術指導”這個職位,普遍指代場景布置和服裝造型。而將這兩樣做到極致,絕非易事。

 

  “這里面包含了你對歷史的認識,你對人情世故的認識,你對所有生活細節的感知。”葉錦添說。

 

  葉錦添。 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《赤壁》《夜宴》《臥虎藏龍》,這些經典影片的背后,都有葉錦添的名字。在葉錦添眼中,電影中的一個道具都承載著歷史和情感,馬虎不得。所以在拍《赤壁》時,林志玲穿的一件衣服繡了大半年;拍《夜宴》時,有場戲因為布料不平整,即便已經開拍,葉錦添也臨時喊停,重新燙布。

 

  拍攝《夜宴》時還有一次,宮女的衣服做得大,但演員走路姿勢不對,看起來很別扭。葉錦添只好親自下場,指揮演員走路。

 

  《夜宴》劇照

 

  見到這一幕,馮小剛大罵工作人員:“你們看人家葉錦添是怎么做事的,你們呢?你們在做什么?”

 

  努力背后,是對東方文化的情懷。葉錦添自述,自己畢業后,心氣很傲,去歐洲游歷了一圈,感受各地的文化和美學。游歷一圈后回到香港,卻發現大家身為中國人,卻都很向往所謂西方文化。

 

  向往西方文化也就罷了,卻沒幾個人能說出什么系統理解來,都只是零零碎碎的模仿。“真的受不了每個人都拿著外國的雜志來談他的設計。”葉錦添抱怨道。

 

  為了改變這種現狀,他開始身體力行地研究中國美學。香港底蘊不夠,就去臺灣。臺灣雖然積累好一點,但“力氣不夠”,于是又來到大陸。

 

  在葉錦添看來,每個民族都要用自己的文化來支持自己的自信,即所謂“情感要投注在一個源頭上”。而在《臥虎藏龍》之前,這種文化自信丟失太久了。《臥虎藏龍》能拿奧斯卡獎,雖然不能說是“文藝復興”,但至少是給了國人一個重新找到路的機會。

 

  《臥虎藏龍》劇照

 

  當然,葉錦添也有失落的時候。美術指導成就了演員,卻享受不到演員的榮光。“當一個角色不是那么精彩的時候,你的道具要幫他,你的服裝要幫他。其實有些時候,是造型和所處的環境塑造了一個角色,而角色成就了那個演員。”

 

  但大幕徐徐落下之后,觀眾們的記憶里只有演員,充其量再記住一個導演,已經沒有了其他人的位置——這的確是一種不平等,但別無他法,只能默默接受了。

 

  另一個演員

 

  紀錄片的最后一集是配音演員。主角阿杰曾經配過多部知名動畫。如《名偵探柯南》里的工藤新一和基德,《全職高手之巔峰榮耀》里的葉修,《大魚海棠》里的赤松子……

 

  阿杰。 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在阿杰看來,配音的核心是“表演”。不懂表演,則無法表現出臺詞里的情感。

 

  “讓一個演員來配音,不一定配得很好。但配音演員去演戲的話,一定不會太差。”

 

  但普通演員至少還有導演、美術們合力搭起的環境,情緒不難代入。而配音演員最大的挑戰恰恰在于,配音室中的環境和劇本重的情景毫不相干。大多數時候都只能對著錄音設備“干演”。所以,在這一行,想象力極為重要,否則無法感受到角色細微情緒的變化。

 

  阿杰在配音室內工作。 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此外,隨著行業的爆發式發展,動畫也越發求“快”。十幾年前,動畫導演們做出成片后,才會找配音演員來配音。但現在為了趕進度,多線并行,配音演員往往只是對著一份素描的分鏡草稿就要開始工作。因為草稿之間缺乏銜接,故事脈絡和細節都不全,對配音演員想象力的考驗又上了一層樓。

 

  阿杰在對著分鏡手稿配音。圖/《我在中國做電影》

 

  最后,相比一般電視劇,電影精度要求更高,一個氣息的變化就會顯得別有深意。一句臺詞,配上四五十遍都是常事。甚至鏡頭距離不同,同一句臺詞音調都不一樣。

 

  大部分時間,配音演員們都很孤獨,常常一進棚就連續錄十幾個小時。阿杰的最高紀錄是連續配了14個小時,早上10點進棚,夜里十二點半才出來。

 

  外界總覺得,配音能力的專業能力體現在“變聲”,即模仿出從小孩到老人的各種聲線。但在阿杰看來,這只是一個誤解。配音最專業的地方,在于演繹情感。因此除了外在形式的變化,更需要內心的豐富。

 

  “如果你只是靠著年輕小孩的聲線去演這個角色,并沒有完全進入到小孩的內心,聽起來會特別假,就好像是一個成年人在裝小孩。”阿杰說。

 

  電影工業化

 

  將任何一個行業做到極致,都需要“融會貫通”。

 

  紀錄片中體現的攝影、聲音、特效、美術、配音等,乍一看都是獨立工種。但這些受訪者之所以能夠做到行業頭部,只因他們對電影的理解都是全方位的。攝影懂美術,美術懂歷史,聲音懂心理,配音懂表演,特效懂物理……正是這種對外行的“懂”,反過來精進了自己的手藝。

 

  這種精進,唯有通過工作中長時間的歷練和反思才能得到。趙楠直言,中國人干活很快,什么都能做一點。但到了八十分以上,就顯示出好萊塢制度的好了。“好萊塢許多人,一直就這么干下去,可能六十多歲還在干對白編輯。”時間久了,對手藝的理解自然有獨到之處。

 

  但讓一個人能沉下心來,長期從事單一工種,必不可缺的是電影工業化的土壤。否則具體操作崗位收入不高,人人都想當領導,掌控項目賺快錢,中國電影就永遠無法得到整體進步。

 

  葉錦添也直言,現在是個迷失的時代。“中國發展太快,很多不專業的人就坐到了領導位置上,畫人都畫不好,就開始畫服裝了。我們還要反過來教他們。”

 

  某種程度上,這部紀錄片的出現,正是對中國電影工業化的呼吁。所謂工業化的理念,從上世紀初福特生產T型車的時代就誕生了。概念并不復雜,歸根結底,就是將電影生產各個環節拆開,保證每一個環節均有專人把關,進行流水線運作,穩定產出及格線以上的作品。

 

  但很久以來,中國電影走的都是作者路線,個別導演、演員掌控全局,其他方面則人才不足。不少劇組的幕后工作人員,比如燈光、武替等,都非科班出身,而是靠同村同鄉相互提攜入行,背后的邏輯其實還是古老的師徒制。這種落后的制度,導致成品質量都很難保障,更遑論實現標準化生產。

 

  電影是一個集體工種。只有每一個人都專業,音樂融入攝影,攝影表現美術,相互配合,相互發酵,才能發揮出它最大的影響力來。“你會感覺,作品脫離了你的能力范圍,自己生長了。單拆開某一個人,都干不成。”曹郁說。

 

  中國電影想要立足于世界,必須要先完成工業化。這部紀錄片將電影生產的各個環節分拆開來,不僅具有行業科普意義,還是對無數幕后工作者的一次正名,更是對中國電影工業化的呼吁和企盼。

責任編輯:郭銀雙

夜夜噜狠狠爱在线影院_五月爱深深爱在线视频_色久久,综合_久久这里只有精品视频6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